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晨与夜》及其作者

吴国发

2026年9月4日

内容提要：挪威作家约恩·福瑟获得2023年诺贝尔文学奖，其获奖主要作品是中篇小说《晨与夜》。本文介绍《晨与夜》的梗概、中国文学界对《晨与夜》的详细评论、笔者吴国发的负面评价，以及作者约恩·福瑟简况。

关键词：文学；《晨与夜》；约恩·福瑟；挪威；诺贝尔奖

我偶然看到消息：挪威作家约恩·福瑟获得2023年诺贝尔文学奖，其获奖主要作品是中篇小说《晨与夜》。于是，出于好奇，我在网上买了《晨与夜》。拿到《晨与夜》时，我马上认真阅读了一遍。结果令我大失所望，《晨与夜》根本不是优秀文学作品，远不如鲁迅的《阿Q正传》、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茅盾的《子夜》等中国文学作品。

（一）《晨与夜》的简单介绍

《晨与夜》是挪威作家约恩・福瑟的中篇小说，2000年出版；中文版由邹鲁路译，译林出版社于2025年出版。小说正文（不含序言、作者来信、版权页）共48926字。该书以约翰尼斯的诞生与逝世为线索，通过晨与夜的对比结构，展现其渔夫生涯、家庭生活和日常琐事。

《晨与夜》是福瑟本人最珍爱的作品。诺奖委员会主席称其为“一部用闪亮和极其敏感的散文写成的关于生命来临和逝去的短篇小说”。约恩・福瑟获2023诺贝尔文学奖，授奖理由是“以创新的戏剧与散文，为不可言说之物发声”。

全书篇幅很短，分为“晨”与“夜”两大部分：

1．晨（清晨・诞生）：以渔夫约翰尼斯的父亲奥莱视角，描写妻子分娩、等待孩子降生。大量书写父亲的忐忑、对信仰的犹疑，焦急地迎接新生命到来，这是生命的开端。

2．夜（夜晚・死亡）：直接跳转至约翰尼斯生命的最后一日。已经丧偶、垂垂老矣的渔夫约翰尼斯，意识逐渐恍惚，分不清现实与幻象，和早已离世的亲友对话，一生劳作、恋爱、养育的片段在意识中闪回，最终走向死亡，直至葬礼落幕。

小说跳过了人生中年的完整叙事，只抓住出生与死亡两个端点，把人的一生浓缩成“一日”的晨与夜，挪威西海岸峡湾、大海、渔人的日常构成故事底色，没有激烈冲突、没有戏剧化情节，通篇是内心独白与意识流动。

（二）文学界对《晨与夜》的详细评论

下面，我介绍中国文学界对《晨与夜》的主流评论。

一．形式语言：重复、留白，捕捉“不可言说”

福瑟标志性的文风在《晨与夜》体现得淋漓尽致：大量句式重复、长句、无标点段落、停顿与回旋，不追求强情节，依靠语言的韵律营造氛围。他不讲故事，而是描摹意识状态：分娩时父亲混沌的思虑，临终时老人边界消融的幻觉，现实与回忆、生者与亡魂界限模糊。

这种写法继承了贝克特（爱尔兰存在主义与荒诞作家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存在主义底色，却没有贝克特的尖锐荒诞；文字沉静柔软，如同峡湾海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诺奖委员会表彰他“为不可言说之物发声”，在这本书里就是：出生的恐惧喜悦，死亡前的恍惚，人内心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怅惘，无法用逻辑讲清的生命感受，只能依靠重复与暗示来抵达。

二．主题内核：平凡人的一生，存在的意义追问

主角约翰尼斯是极其普通的渔夫，没有伟业，没有传奇，一生就是出海捕鱼、成家、生儿育女、变老、死亡。福瑟选择一个完全普通的小人物，正是本书核心立意。

小说抛出一组存在命题：

• 人孤独地降生，又孤独地死去；生命两端都是虚无，中间平凡琐碎的一生，意义何在？

• 晨代表希望、到来；夜代表消逝、告别。晨与夜循环往复，个体生命短暂，但人类生命本身轮回不息。

福瑟拒绝给出鸡汤式答案。他不告诉读者人生有什么宏大价值，也不鼓吹反抗苦难；只是凝视生命本相：人会相爱、会劳作、会失去，会在幻觉中和故人重逢，安静走完一生。意义不在轰轰烈烈的成就，就寄居在咖啡杯、渔具、海边小屋这些日常事物，寄居在活着本身的体验当中。

书中还有淡淡的宗教思索：父亲奥莱对上帝半信半疑；临终时刻，生与死、现世与彼岸的边界变得暧昧。但它不是宗教文本，只是写普通人面对生死时本能的惶惑与慰藉。

三．优点与局限

一，艺术长处

1．极高的浓缩力：只有近49000字的薄薄一册书完成对完整生命的拍照，以小见大，被称作微型生命史诗。把生老病死这些人人都要面对的体验剥离社会标签，还原最本真的人的处境，极易唤起普遍同感共鸣。

2．调性克制温暖：很多书写死亡的作品充满悲怆，而《晨与夜》的死亡书写带着和解与安宁。死亡不是恐怖毁灭，更像一场漫长归返，临终幻觉是与过往生命温柔重逢，哀而不伤。

3．地域与普遍的统一：扎根挪威西海岸渔村风土，写的却是全人类共通的生死体验，不受文化地域阻隔。

二，争议与局限

1．极度弱化外部叙事，习惯强情节小说的读者会感到沉闷，人物性格相对单薄，约翰尼斯更多是“人的符号”，而不是血肉丰满的个性角色。中年人生被一笔略写，读者只能靠想象补全中间漫长岁月。

2．重复式语言是双刃剑：部分读者认为重复营造冥想氛围；另一部分读者认为部分段落冗余。它更适合慢读，快速浏览很难体会其力量。

四．在福瑟创作序列中的位置

福瑟有很多戏剧作品，也有鸿篇巨制《七部曲》。《晨与夜》篇幅短小，却可以作为进入福瑟世界最好的入门书。《七部曲》繁复宏大，而《晨与夜》把他的全部主题——孤独、时间、生死、不可言说的内心、人与大海自然，全部压缩在很短的篇幅之中，是福瑟美学高度提纯的样本。

（三）无标点符号的一段

我阅读过很多中国和外国的文学作品，包括约50部长篇小说、超过100部中篇小说、超过1000篇杂文、散文、短篇小说。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一部小说和散文，竟然有一大段没有标点符号！

《晨与夜》无标点符号的长段如下：

然后是一声清澈的叫喊整个世界骤然明亮起来如同星星那般清澈然后恍若一个名字一个含义一缕风这呼吸这澄静的呼吸然后是这澄静澄静又澄静的动作还有这布这么柔软这么洁白并不古老而是来自汪洋这布并不暗黑鲜红而是干燥温暖无比澄静然后是一只手嘶喊声已经远去了如此柔软又柔软就仿佛那暗黑与鲜红如此温暖又柔软洁白又柔软如此温暖然后在唇齿之间在坚实与洁白之间一切都如此澄静而你是如此可爱如此可爱如此完美的一个小男孩是啊没错没有人能像你一样完美没有人没有人能像你一样完美没有人你是最美好最完美的是啊真是个好孩子是啊他真好是啊他就是我的全世界你有儿子了如此柔软又如此湿润还有这奇异的澄静然后喔喔啊而这洁白这柔软是如此喔坚实还有啊喔如此如此喔如此洁白如此温暖近乎炽热但又如此澄静他的名字叫约翰尼斯是的就是这个名字是的然后一切终将消逝不复存在他是个好孩子约翰尼斯是的就停驻在这停驻中吧别无他物约翰尼斯将会成为一个渔夫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这就是约翰尼斯将要成为的人

下面是对这一段的解读：

1．位置：小说第一部分《晨》，玛塔分娩，婴儿约翰尼斯刚刚出生的瞬间，从父亲奥拉的意识滑入新生儿混沌的感知层面。整大段完全舍弃逗号、句号、引号，没有断句，文字连绵流淌，模拟婴儿诞生时刻混沌、流动、没有逻辑分界的意识体验。

2．艺术用意：福瑟在这里放弃语法标点，消解理性叙事，语言变成纯粹感官洪流——光亮、触感、呼吸、温度。这对应诺奖委员会评语“为不可言说之物发声”：出生那一瞬间，是语言难以捕捉的原始生命体验。

3．区分：福瑟《七部曲》有更长、通篇无标点文本；而《晨与夜》仅在婴儿降生这一处出现大段无标点，其余文本仍有常规标点，只是大量绵长重复长句。

（四）《晨与夜》的作者

《晨与夜》的作者约恩・福瑟（Jon Fosse，1959‑09‑29——），202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挪威当代小说家、剧作家、诗人，第一位以新挪威语（尼诺斯克语）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被评论界称为“新易卜生”、“21世纪的贝克特”。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授奖词为“以创新的戏剧与散文，为不可言说之物发声”。

一．生平经历

1959年9月29日，约恩・福瑟出生于挪威西海岸海于格松，在峡湾、大海环绕的乡村长大。童年一次意外事故，让他早早体会到死亡的感受，生死、孤独从此成为贯穿一生的写作主题。他12岁开始写作，就读于卑尔根大学，专业为比较文学。

• 1983年，发表小说处女作《红，黑》（不是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司汤达[Marie-Henri Beyle，1783年-1842年]的《红与黑》），正式登上文坛。

• 早年以小说、诗歌为主；1994年转向戏剧创作，1999年剧本《有人将至》在巴黎首演，轰动欧洲，一跃成为国际最重要的在世剧作家；其剧本在全球上演逾千场。

• 2013年皈依天主教，信仰深刻影响后期长篇小说创作；常年往返挪威与奥地利居住。挪威政府授予他皇家公园内的终身荣誉居所“格罗腾”。

• 先后斩获易卜生国际大奖、北欧理事会文学奖等北欧几乎全部顶级文学奖项；202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二．主要作品

戏剧（奠定国际声誉）：

《有人将至》、《秋之梦》、《一个夏日》、《我是风》、《死亡变奏曲》，共四十余部剧本。

小说散文：

1．《晨与夜》（2000年）：中篇小说，获诺贝尔文学奖。

2．《三部曲》（无眠、奥拉夫之梦、疲倦）：获北欧理事会文学奖。

3．《七部曲》：福瑟鸿篇巨著，慢散文风格，七部分三大卷，探讨艺术、信仰、时间、记忆。

4．另有《忧郁症Ⅰ、Ⅱ》、《船屋》等长篇小说，以及诗歌、随笔、儿童文学、翻译作品。

三．创作风格与思想

一，语言特征：重复、回旋、大量留白，甚至舍弃标点

不追求强故事情节，不靠激烈冲突讲故事；语言类似音乐，依靠循环往复的句式、停顿，模拟人潜意识、朦胧意识。

二，主题内核：普通人的生存、孤独、生死、信仰

偏爱挪威西海岸峡湾渔村普通小人物，渔夫、手艺人、普通人，不写英雄传奇。核心命题：人与生俱来的孤独；生命的到来与消逝；爱与失去；对信仰的犹疑、渴望与困惑。

三，和作家贝克特、易卜生的区别

继承贝克特极简、存在主义底色，但没有贝克特尖锐荒诞；借鉴易卜生（亨利克·易卜生，Henrik Ibsen，挪威戏剧家，被誉为“现代戏剧之父”）对人的精神困境的洞察，但抛弃社会批判，完全转向个体内在心灵。

（五）吴国发的评价与评论

一．对《晨与夜》的负面评价与评论

我（吴国发）对《晨与夜》的评价，总体是负面的。具体地说，《晨与夜》有如下问题：

1. 叙事极度匮乏，人物形象单薄空洞

全书只写出生、死亡两个端点，完全省略中年人生，主角约翰尼斯更像一个象征生死的符号，缺少丰满性格、具体的人生挣扎。没有外部冲突，没有事件推进，故事近乎虚无，读完对人物依旧印象模糊。

2. 重复式语言带来阅读疲惫，炫技式实验无效果

大量回旋、同义反复的句式，加上诞生段落大段舍弃标点，造成读者阅读疲惫。重复本是艺术手段，但部分段落显得冗余啰嗦。无标点段落是作者的炫技式实验，读起来卡顿费力，并未带来作者希望的精神冲击力。

3. 主题浅，重氛围轻思辨，回避社会现实

小说只停留在生死的情绪冥想，回避社会、苦难、现实矛盾。《晨与夜》提出存在问题，却不展开追问，只是渲染宁静、和解的氛围，偏向温情的形而上感伤，思想挖掘不犀利、不深刻。宗教神秘气息偏浓，但又没有完整的信仰立场，悬浮于具体生活之上。

4. 体量小，构思粗糙，题材新意不足

《晨与夜》篇幅很短，构思粗糙，像一篇扩展的散文习作，而非完整中篇小说。生死闭环的构思并不新颖；题材新意不足。

诺奖光环大大地抬高了《晨与夜》。这部著作本身的分量配不上它获得的关注度。

二．评审机构缺乏全面性、公正性

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由瑞典科学院（Swedish Academy）全权负责，其决策机构由18位院士组成。全体院士共同负责诺贝尔文学奖的最终评选。

院士主要由瑞典本国的文学评论家、语言学家、作家、历史学家等组成，均为瑞典公民。院士采用终身制，仅因去世或主动辞职才会出现空缺。新院士由现有院士秘密投票提名，经瑞典国王批准后任命。

执行机构从18位院士中推选5名成员组成，任期3年，可连选连任。

一个国家（瑞典）的科学院全权负责享誉世界的文学奖项，不可能客观、全面。如果《晨与夜》的作者是中国公民，绝对不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因此，诺贝尔文学奖评审机构缺乏公正性。

（六）《晨与夜》总体正面评价

《晨与夜》不是一本消遣小说，更接近诗化的存在沉思录。它写一个普通人从黎明降生，走向长夜死亡的闭环，告诉读者：大多数人的一生就是平淡往复，纵然终将逝去，活着的细碎瞬间依然自有重量。它不解决苦难，不消除孤独，但教会读者以平静目光接纳生命的晨与夜。

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评价：《晨与夜》探讨“我们的人生拥有意义这一美丽的幻梦”。